每个人都有残忍的一面。有些人掩饰的好,别人看不出来,只在必要的时候给人以绝杀。像林迥之。有些人是没有意识的,自己也不知道。却能做出相同残忍的事,就像我。
华姐伤在头部。缝了二十几针,昏迷不醒。医生不确定她什么时候会醒,言语之间甚至暗示她也有可能不会醒。韵珊坐在华姐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不住的掉眼泪。凯文则在外面铁青着一张脸跟医生和警察谈话。即使努力压抑着,我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痛楚和暴戾。华姐之于他,有着太多类似于家的感情。伤及他的家人,就是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下刀子。然而这一切还不算完,因为我还没有对他说出我要说的话。想到这里,心里一阵拧搅,站也站不住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时间能够倒转过。我不计较过去,也不要将来。只希望能跟他在一起,永远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个早上。
肩膀上落下一只手,不确定的犹豫着,又逐渐加了些力气紧紧地握着。我闭起眼睛,仔细的感受着这落在肩膀上的温暖。我能读出他的心痛,焦急,隐忍,更能读出他的思念和哀恳。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早就原谅了他。甚至他爱不爱我都不在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他。一股浓重的酸楚和不舍涌上心口顶得我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于是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用我能做到最平缓的声音对他说
‘盛凯文,我们分手吧。’
有一秒钟的时间我以为他没有听懂,或是没有听见我的话。然而下一秒肩膀一痛,他一只手捏上我的下巴,惊怒交加的看着我问‘你再说一遍?!’
‘我们分手吧。’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和星宜的过去会是一个刺永远的戳在那里。你说我自私也好,愚蠢也好,我做不到和一个影子去争。我是一个普通人,要的是一分普通的感情。所以,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凯文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抓着我的肩膀使劲的摇了一下‘盼盼!你在鬼扯些什么?什么时候要你和星宜去争了?我不是沈星源,我心疼星宜,喜欢过她,难道就不能在爱上别人么?我没告诉你这些是担心你误解我,可你不记得在方正和佳欣的婚礼上我就告诉过你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么?我那时候就想带你去找华姐,把一切都跟你挑明。可偏偏那天晚上出了事,这才拖来拖去到了今天。盼盼,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也有权利生气。但请你不要钻牛角尖,相信我,这几天你给我的惩罚已经够重的了。’见我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他急急得捧着我的脸,强迫我抬起头看他‘撇开这些都不说,告诉我跟我在一起你感觉不出我爱你!’
‘.....可我不爱你。’指甲死死的嵌进掌心,那种尖锐的痛楚是让我保持清醒地唯一力量。‘我这个人很冲动,经常做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起先是不知所以的一头栽进星源布置好地陷阱,掏心掏肺的追着人家。后来事情挑明了,我即不甘心,面子上又过不去,偏偏一直感动于你的照顾和帮忙,所以就有点像疾病乱投医一样决定跟你在一起。这几天我自己想了想,其实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自己都不清楚。喜欢也许是有一些。但现在看来,我喜欢你还不及你喜欢星宜那样深。既然是这样,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盛凯文,你现在是一身的麻烦,公司的事情,和林迥之的官司,现在又加上华姐……’
‘你怕我拖累你?’
‘为什么不怕?我说过我是一个普通人,要过的是普通人的日子…唔…’盛凯文忽然一把把我拉近怀里低下头狠狠的吻住我。一瞬间那痛楚的吸气声加上他近似于粗暴辗转的吻近乎击碎了我的意识,我出于本能的回应他,几乎瘫软在他的怀里。我在他怀里抖着,心里求他可以放开我。然而他的吻,求证的意味那么明显,我可以说一万句假话骗他,却无法伪装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吻。在这样下去我就真的会被他吻散了,前功尽弃了。于是我死命的推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冲着他大喊‘不要死缠烂打!我最讨厌你这种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我们之间完了!没戏了!我不爱你!不爱!懂了吗!’喊够了我转身拿起背包夺门而出,疯一样的往外跑。刚在走廊里转了个弯,斜地里突然冲出来一张运送病人的铁床,咣的一声就把我撞到了地上。这一下子冲击力不小,我被撞得头昏眼花,坐在地上试着站起来竟然打了个晃,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推着床的几个小护士吓得叫了起来,立刻手忙脚乱的冲上来扶我。
‘没事,是我不好。跑得太急了没看见你们。’我恍惚的看着他们说。这时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小护士突然盯着我的手说‘呀,手腕肿起来了。’她这样一说我才意识到手腕是有点疼。然而越来越疼,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抖。下意识摊开那只手掌,里面四条清楚地弯弯的血痕,掌心又红又麻。泪水噼里啪啦的开始往下落,嘴里哆嗦着说‘应该的,应该的……’。拨开围在身边的护士里踉跄的向外跑,一口气跑到医院后面的花园里,呼嗵一声跪了下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打了他,我怎么能下手打他?凯文,你这个傻瓜,为什么那么固执?!
从不知道离开一个人会这样的难,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扯了去,剩下五脏六腑都因为剧痛而骤缩在一起,剧烈的抖着。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感像两只手死死的掐着我的喉咙,哭也哭不尽,喊也喊不出。只能把自己蜷在那里,握手成拳塞在嘴里疯狂的流泪。只希望那种生拉硬扯似的痛尽快过去。
花坛的一角站着一个小男孩儿怀里抱着一个坦克模型,远远的一直在用一种怯怯的又严肃的表情看着我。想必是这样看着我有一段时间了,他妈妈找不到他四处在喊他的名字。小男孩回头应了一声,转身想跑却又犹豫了一下。转回头看着我,竟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去吧。姐姐手疼,忍不住哭了。现在已经好了。’我感动于他小小脸上那一抹真挚的关心,擦了擦眼泪冲他说。
小男孩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抱紧了胸前的坦克车说‘姐姐要坚强啊。’说完就转身撒开腿跑了。看着他稚小的背影,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未来的事谁也无法预见,可眼前,只有我坚强,他们才可以平安。剩下的也只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然而兵来将挡是事情完全出于自己控制之外,自我安慰的一种说法。我低估了林迥之办事的效率和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脾气。刚刚走出医院,就被他的秘书‘接’上了车,三十分钟后,我畅通无阻的穿过关检,在经过一条特殊通道,空中小姐在通道尽头礼貌的冲我半鞠躬微笑‘您的座位是在头等舱3A,请跟我来。’
见惯了经济舱自由市场一样的拥挤和嘈杂,初一进入头等舱,竟是这样空得有些让人不知所措。空姐把我的行李放进头顶的行李舱后,就指着靠窗的座位说我的座位在这里。我实在想不明白林迥之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想把我踢出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眼不见为净?这时候我已经精疲力尽到麻木不仁了。如果他真是这样打算的,我也认了。这时候头顶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盼盼?你怎么在这里?’林尚一身休闲装,手里拿着机票一脸惊讶得看着我。
‘林...尚?’一颗心重重的跌了下去,看着他问‘你...也去悉尼?’
‘对。去视察酒店的业务’林尚再次看了看座位号码,似乎不能相信我们竟是如此之巧的坐在一起。
‘要去多久?’我忍着喉咙里的硬块,艰涩的冲他笑了笑问。
‘大概要半年吧。你呢?’他坐下来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一脸的不确定。
‘……跟你一样。’我累极了似的回答并闭起眼睛把头转了开去。
当飞机挣脱了跑道向天空钻去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窗户里是一大片灯的海洋,又像是黑色漆盘上密密麻麻的金沙。轻轻吹口气就雾扬扬的飞起来,呛得的人眼泪直流。飞机在城市上空兜了半个圈子,像是在做告别,最后机翼一转,撇下那一地的光,义无反顾的向南飞去。我知道在这以后的十几个小时里看不到别的东西,除了天就是云在就是海。而现在天与地不分,云与海是一个颜色。都是漆黑的,厚重的,永远望不到头似的一片。
*
六个月后。
飞机着陆的那一瞬间,机舱里响起了不大不小的欢呼声。我和林尚互看了一眼,也松了一口气地笑了。从悉尼起飞后突然遇上天气变化,飞机一直是在云层里飞行。平日停在机场上那么大的一架飞机,在天空里就像是一只细细的笔被扔在空荡荡的笔桶里被人上下左右的摇着。最厉害的时候人都好像要被从座位上抛起来。胆子小一些的人早就开始大呼小叫。大一点的也只会抓住椅子扶手,摒气凝神的瞪着眼睛,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林尚在这方面胆子大的几乎不正常。飞机被气流甩得发出即将散架的声音,他倒是兴奋的拍拍我说‘盼盼,快看,闪电!闪电!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闪电!’
我正用全身的力气来封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来,听到他这样的话也忍不住失控‘对!在近一点我们就可以一起去见上帝了!你就不能正经一点么?!’
‘见上帝有什么不好。喂,问你一个问题,飞机出事故的机率是十二万分之一,被闪电击中的机率是四百万分之一,如果坐在飞机上被闪电击中,这个几率应该是多少?’
我看着他,真的侧着脑袋想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谁有功夫给你算这个?’
他看着我,笑得很开心,一把把我拉过去,用手揽了我的头放在他的肩膀。我挣扎着不肯,他手上又加了把力气把我牢牢地按住说‘行啦,别生气。还不是看你都要把扶手捏碎了想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
‘什么转移注意力,你根本就是想让我算算我有多倒霉,坐在飞机上被闪电击中那样的几率都能让我遇上。!’
‘好好好,对不起。我的玩笑不好笑。’他笑着说。胳膊揽了揽紧又加了一句‘说一句不吉利的话,我倒希望这飞机飞不回去。’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我立刻抬起头看向他,他看着我,脸上是一抹笑,但也只是挑着嘴角,眼睛却安静的生凉。
六个月前在飞机上的‘不期而遇’似乎让他猜出我和凯文之间出了什么问题,然而他始终一个字也没向我问起。最开始在悉尼的那几个月他忙得天昏地暗,吃住全在公司里。而我就一个人在城外的葡萄酒庄园里租了房间住下。那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消沉的时刻,对于凯文的思念和担心简直变成了一项痛苦而又不能不做的功课。我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然而事到如今,我又什么也不能做,只希望一切能不着痕迹的被时间冲淡,让牵扯在其中的人能早点解脱。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和林尚没有一点联系。我逐渐以为事情真的如我希望的那样,他已经把过去那些事情放下了。于是我定了机票收拾行李决定回我自己的家。然而起飞前二十分钟他突然出现在机舱,跟我邻座的人换了位置,系上安全带仰起头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似地说‘去哪里都无所谓,但就是不能不告而别。我三天没合眼,要是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我就....’他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抓了我的手握在手里就不再往下说。他没刮胡子,眼底有乌青。衬衫和领带看得出是前一天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衣冠不整的林尚,更加吃惊他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出现在我旁边。然而吃惊过后,心底更多的是悲哀。悲哀于他声音里那份倔强的脆弱和妥协,悲哀于我和他到底谁也没有走出林迥之所布的局。
林迥之说过,只要林尚对我还有情,我就不可以让他失望。只是如果他看到在他布置好的天罗地网里挣扎的不只是他的敌人,还有林尚,不知他会怎么想。心里会不会有些不忍和后悔。我不爱林尚,可我像同情我自己一样的同情他。也许,也许我比他稍微好一点。最起码,我确定凯文爱过我。我看着他,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心理,这半年来我和林尚似乎迈进了一个怪圈,表面上我和他看似和谐熟洛,彼此之间嘘寒问暖,可言语行动间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正因为这种‘努力’双方都感到很吃力,像一锅夹生的米饭。只能皱着眉头咽下去。
林尚说他希望这飞机飞不回去的时候,我知道他对我还有着很大的不确定。可是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马景仁天水别墅二期工程的奠基仪式,以及他五十五岁生日庆典。林迥之特别交待林尚一定要出席。他要看热闹,看他的儿子带着我出席庆典借以打击盛凯文。所以,我也不希望这飞机飞回去。
然而,这飞机还是平稳的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