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在医院里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悄悄整理了东西,办理了出院。刚刚坐上出租车手机就响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把手机关了。回到家,把背包往地上一扔,鞋子也不脱,直接把自己扔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转了一下酸疼的脖子睁开眼睛,发现竟然是一屋子昏黄的夕阳。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搭着盛凯文的黑风衣。台子上他前天摘下的白金袖扣安静的折着光。房间里几件简单的家具被笼在那暖而重的光里,仿佛吸取了岁月的灵气,一件件杵在那里似乎要开口说话一样。
踢掉鞋子,把压在身下的被子裹在身上,顺势翻了个身并紧紧闭起了眼睛。
一连三天,我一个人在公寓里,白天默默的做事,静静的画画。哑巴一样的一声不吭。到了晚上,就把电视打开,随便选一个频道,任它自言自语讲一个晚上,直到早上起床在关掉。
盛凯文的车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楼下,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然后在早上离开。我在他走了之后会下楼去买菜。买一大堆的菜回来做。对于从来没做过饭的人来说,一双眼睛,两只手要同时应付油盐酱醋,火候味道,是绝对不够用的。所以我做出来的不能称之为菜,只能是‘东西’。而且是即难看又难吃的东西。可我享受这个过程,全神贯注,手忙脚乱,却也心无杂念。
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门口放了个保温瓶,很眼熟的样子。转头看向电梯间,正好看到有个人走了进去,紧跑两步赶在电梯门合起的瞬间按了按钮,四目相对时,华姐站在电梯里吃惊又尴尬的冲我干笑了两下。
坐在沙发里的华姐,看得出浑身不自在,从茶几上拿起茶杯在手里转了几转,送到嘴边刚想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把茶杯放了回去。抬起头看看我,嘴巴张了张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人也泄气的缩回了沙发里。
‘华姐,粥凉了就不好吃了,你陪我吃一点吧。’我把视线从窗外转回来看着她说。
‘好,好啊。不过我来的时候吃过饭了,你就给我盛一点点好了。这粥主要是为你熬得,凯文说……’像收音机突然断了电,华姐把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站起身去厨房拿碗筷,华姐立刻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厨房,陪着小心得在后面说‘盼盼啊,你是不是不高兴我来啊?我说要来看你,韵珊和小唐他们都不让。他们说你需要一些时间,一个人静静。我说这种时候怎么能放手不管,让你们去静。万一静来静去两个人静散了怎么办?’一见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华姐又恍然大悟的改口‘哎呀,对不起盼盼。华姐说话没有深浅,你别往心里去。我,我还是走吧。’华姐说完就要走却被我转身拉住了。
‘华姐,他,肩膀的伤怎么样了?’
‘肩膀的伤?你是说凯文么?不是早好了么?’
摇摇头,转回身去盛粥‘他的伤那天被我打裂开了。’
‘呀,这我可没听他说过啊。’紧接着语气一转似乎很高兴的说‘盼盼,我知道你还在盛凯文的气,怪他没告诉你星宜的事情。可现在听你问起凯文的伤,我知道你还是关心他的。不生气了好么?’
‘怎么你也知道星宜的事情?’我背对她,苦笑了一下问。
‘怎么不知道,我在星宜家照顾他们父女,一做就是二十几年,看着星宜,凯文韵珊他们一路长大。这里面的事情我是最清楚不过的。’
端着碗的手一抖,还有些烫的粥就泼出了一些在手上。把手指放进嘴里去嘬,不可思议的看着华姐。
华姐把我放在桌子上的碗端起来,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星宜和凯文两个人从小在一起玩,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星宜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跟别人走了。所以她对我很依赖,什么话都对我说。都上大学了,晚上还有时候会跑到我房间里要跟我一起睡。’把碗放在茶几上,华姐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有一次,一天晚上她突然钻进我被窝,笑嘻嘻的问我,如果遇到一个人,与自己有很多相同点。兴趣相同,爱好相同,姓氏相同,就连名字也只差一个字,算不算很有缘。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星宜当时脸上的表情。也是从那个时候起知道有一个叫沈星源的男孩子走进了我家星宜的心。说实话,我心里还是向着凯文的。我希望星宜能跟凯文在一起。可感情这种事,没办法勉强。我家星宜对凯文,就跟妹妹对哥哥一样,信任依赖的不得了,却没有一点男女那方面的感情。凯文在这方面可傻气的够呛,也有点一根筋。他似乎感觉得到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是怎么一回事。后来星宜出了车祸了,跟他爸爸一起走了。我在整理星宜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信,就统统交给了凯文。凯文看完信以后简直就跟疯了一样,说要把那个沈星源给杀了。事后我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星宜爱的人就是自己的好朋友。而那个沈星源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他喜欢我们家星宜。’
说到这里,华姐突然开始掉泪,抽噎着说‘盼盼啊,你不知道啊,我们家星宜,水做的一样的漂亮人儿啊,竟然就那么没了。我们都觉得事情蹊跷,可肇事司机早就跑得没影了,查也查不出什么了。那时候我听说韵珊也出了事情,好像也跟沈家有关,凯文又气又急又伤心,处理完韵珊和星宜的事情之后就一下子病倒了。拖了有将近大半年才渐强。病好了之后他给我开了现在这家粥店,除了在开张的时候来过,平时很少露面。直到那天突然带着你来喝粥。’
‘华姐,我真的跟星宜很像么?’心底那句想问而又不敢问的话终于被我说了出来。然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华姐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了看我说‘像。尤其是眼睛和鼻子。我曾经也问过凯文,问他这样喜欢你是不是因为你像星宜。那时候你正因为星源的事情病着,他守了你两天一夜。记得当时他对我说,他自己对星宜有遗憾,却没有愧疚。虽然星宜不在了,可他不需要牺牲一个与这些毫不相关的你来纪念这份感情。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和他的事情。你们一起爬山看日落,一起为了天水别墅熬夜拼命,你过生日喝醉了,你替别人打抱不平,他说认识你的这段日子简直比他过去二十几年日子总和还要精彩。有句话我印象最深,他说星宜是过去,没有人能忘了过去。可你是现在,是将来。是彻头彻尾值得他拿命来爱的顾盼盼。’
见我红了眼眶,华姐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说‘盼盼,本来你们年轻人的这些事我不该掺和进来。可凯文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对你怎样我想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几天你不理凯文,你是不知道,他白天拼命的工作,工地公司两头跑。一刻也不休息。到了晚上手机一关,整个人凭地消失了一样,谁打电话也不回。我们都担心死了。’
‘……他每天晚上都在我家楼下’我看着华姐说。‘他下了班就会开车过来,在车里坐上一夜,然后在在早上离开。’
‘你是说,他只坐在车里,不上来找你?’华姐听我这样说瞪着眼睛不相信似的走到窗边撩了窗帘去看。
‘对。他怕我气还没消,看到他一生气要发哮喘。我想他的意思就是想告诉我,等我自己相通了,原谅他了,就下楼告诉他一声,在那之前,多久他都会等。’说到这里,憋了很久的泪水突然奔涌而出,‘华姐,他怎么这么可恶!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打伤了他比我自己还疼,现在想不理他惩罚他一下,他倒又一晚上一晚上的坐在楼下不肯走。他发起疯来可以不要睡觉,可我呢?!我最恨别人骗我。可他不是别人啊。我长这么大,除了他那次受伤,从没这么怕过。我怕他爱的不是我啊。’我直接扑在华姐的身上一边说一边哇哇大哭,好像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害怕一股脑的哭出来一样。
华姐一听我这样说,心疼的拍着我的背在耳边说‘盼盼,这是何苦。你们都是好孩子。别互相折磨了,他的心思你都懂,你的心思他也小心翼翼的守着。如果那都不叫爱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在华姐的面子上,你就原谅他,晚上他来的时候下去见见他吧。’
‘不,不要!’我哭得哽了气,赌气说。见我这样,华姐倒是笑了,‘行啊,你不见他就不见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不会把你刚才那番话告诉他。到时候他要是知道了,估计你这儿就算是有十道门也拦不住他了。’
见我不再哭了,华姐才放心的走了。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一照吓了自己一跳。眼睛肿得跟塞了棉花一样,鼻子头哭得亮亮的,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赶紧从冰箱里找来用来敷脸的冰袋,刚刚放在眼睛上就听到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华姐忘了东西,就仰着头顶着脸上的冰袋去开门。‘华姐,忘了什……’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冻住了。冰袋从眼睛上滑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顾小姐,原来刚才那位就是齐华斋的老板娘啊’门口林迥之柱着拐杖淡定从容的看着我笑。
‘你来这里做什么?’看着他冷冷得说。
‘来看看你。’
‘我很好。谢谢关心。’
‘我大老远一个人跑过来看你,顾小姐真的不打算请我这个老头子进去坐坐么?’
‘……’
也许发号施令惯了的人身上总是会带一些霸气。林迥之虽然上了年纪,可坐在那里即使一句话不说也能让人觉得莫名的紧张和压抑。
‘最近…见过林尚没有?’他眼睛盯着茶几缓缓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茶几说话。
‘没有。’我站在窗边远远的看着他。这是我能在屋子里跟他保持最远的距离了。无广告网am~w~w.
‘我也没有。’林迥之略有深意的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说‘顾小姐,我有六个孩子,林尚最小却最当我的意。从小就优秀,是个做什么像什么的人才。脾气也像我,认定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其实我也不要去管他,因为一直都相信他的眼光和判断力,只要是他喜欢的,我就支持他,让他放手去做。别人家的老子和儿子,是亲人,也是冤家。可我们爷俩二十多年来从没红过脸。直到他认识了你。’
‘我?’我看着他不明就里的问。林迥之正视着我说‘对。就是因为你。最信任的亲信,跟着我出生入死那么多年,却因为上次黄韵珊的事情误伤了你,差点被林尚给废了。最后连我出面都不好用,硬是逼着我把那人从我身边踢了出去。一个是为我出生入死的手下,一个是儿子的坚持,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么?前几天因为照片的事情,你发了病,他回来之后生平第一次跟我大吵一通,最后一摔门走掉了,而且从那天起就没回过家。哼!他这是向我示威呢!’ m..coma
见我不说话,林迥之柱着拐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一双眼睛透着精光紧紧的盯在我脸上‘从小到大,林尚是个硬脾气的人。无论多大的委屈,多严重的伤,他吭都不吭一声就忍下了。那天在医院却偏偏为了你掉了眼泪。他误伤了你,打断了你的锁骨,可你知道他悔得当天就把自己的右手打断了么?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看上你。你有什么好?能让他几次三番的为你做这个做那个。’说到这里林迥之阴着脸提起拐杖狠狠地杵了一下地板。‘还有,听说你是因为上次黄韵珊的事情而跟林尚闹翻了的。实话告诉你,上次的事情是我派人做的。跟林尚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为人骄傲,又要护着我才没对你解释。’
我看着林迥之,满心的无可奈何,叹了口气说‘现在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林尚为我做的,我只能记在心里。该对他说的,我早就讲过了。他也很清楚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林迥之挥了一下手,打断我。‘我这个人最喜欢下棋,尤其喜欢走怪棋,结局我不大在意,反正只要是棋路漂亮,出人不意,看着又热闹就算是一局好玩儿的游戏了。拿人做棋子又尤其有趣。可偏偏林尚不喜欢和我下棋,就是下,他也是老老实实,孤注一掷的往前走,到最后往往给自己拼的鲜血淋淋,只剩下半条命了,还不见得能嬴。’
我知道他还有下文,就瞪着眼睛看着他,看他还会说出什么样的歪理怪论。
‘你和林尚到今天有这么多的误会,我也应该负上一半的责任。今天来,一是为了那天的事向你表示我的歉意,二是想让你为我,也为你自己做一件事。顿了顿‘我要你跟盛凯文断掉。做林尚的女朋友。’
‘什么?!’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林迥之倒像是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那样的得意,看着我微微的笑着接着说‘当然了,如果林尚已经对你失去意思了,那是最好不过的。不过万一他心软,还是糊里糊涂的迷恋你,我就要你把盛凯文忘得一干二净,跟林尚在一起。’
‘你疯了.....'我看着他,满脑子的不可思议。竟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他。
林迥之面向我退了一步,举起拐杖遥遥的指着我‘臭丫头!不要口没遮拦。要不是林尚护着你们,你,盛凯文,黄韵珊,还有那个华姐哪有命活到今天!’
‘可我不爱林尚,不爱!你懂不懂?!’恐惧与不可思议让全身的血液冲进头顶,我拚着力的冲他吼回去。
‘我只知道林尚喜欢你。管他是喜欢你一天也好,一个月也好,总之我林家人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拱手送人的道理。如果你敢说不,我就派人杀了盛凯文。如果你敢让林尚察觉到你不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我也会找人杀了他。’
林迥之发狠的表情让我浑身上下直打颤,我甚至不敢去怀疑他的话可信度。因为我知道他只要说得出,就能做得到。
‘这太荒唐了,你只说你爱护林尚,可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不是傻子,他有他自己的骄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一手导演的,他会怎么想?你以为这种演出来的爱情会是他想要得么?林伯伯,我知道你心疼林尚,可我求求你,不要把大家都逼到死路里去。说不定你会因此而失去林尚啊’心里的恐惧潮水一样的涌上来,只希望自己软硬兼施,利弊分析的话能打动他一点点。
林迥之柱着拐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似乎在认真地考虑我说的话‘你尽可以跟我在这里耍嘴皮子。你要是真的让林尚知道了这件事,也无非是多给了我一个杀盛凯文和黄韵珊的借口!你伤林尚伤的越深,我就让你的身上多背负一条人命!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这是我秘书的电话,想通了就打这个号码找我。’
‘记住拖得越久,牺牲的越大。你自己看着办吧’临出门前他扭过头甩下一句话,大力的关上了门。
那咣当的一声响一下子让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缓过神来以后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给凯文。然而想起林迥之的话,又让我不由自主地深深的抖了一下把电话扔下了。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我在客厅里不停的来回走着,发神经似的自言自语,眼前是林迥之平静得近似于诡异的脸,他的嘴巴不动,却满屋子飘的都是他的声音,无论我怎样捂着耳朵,那些声音就像钝锈不堪的针,拧着,撬着要钻到我脑袋里去。
手机突然在桌子上响了起来,想也没想的直接按了接听,慕唐的声音就急急得从里面跳了出来。
‘盼盼!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在楼下等我。华姐从你家回来的路上出事了,被人抢劫,打伤了头,伤得很严重。现在正在去医院的路上!快点,快点!’
手机从手里掉了下去,我抖着手要去抓住什么,却慢慢抓住了头发,
‘啊~~~~’我揪着头发,看着手机开始惊恐的叫。拿起桌上林迥之留下的名片,电话响了两声就有人接了‘林迥之,你不是人!不是人!’我冲着电话嘶声力竭的喊。
‘是顾小姐么?林老板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电话那边冷静到没有人气的声音简直让我发了疯。‘你告诉那个老混蛋,他给我是一天的时间,为什么不守信用?!他真的以为可以一手遮天吗?!’
‘顾小姐,不要太激动。林老板并没有不守信用。他答应过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在这一天里,他可以不动盛凯文。事实上,盛凯文也确实毫发无伤。林老板是守法的商人,资深的政界代表,你这一手遮天的说法就有污蔑加诽谤的嫌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视的东西。对于我们老板来说,那就是林尚。想必顾小姐也不例外吧。最后说一句,如果我是你,我会考虑林老板的建议。’
那人说完并不挂电话,只是静静的等。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通通消失了,事实上我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就剩下电话那头那份死寂。无声的狞笑着。
颓然的坐在地上,拿起电话放在耳边‘……告诉林迥之,我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