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他本人,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你能为没有亲人的他到处奔波,办理后事,我想,他会感激你的。”
“谢谢你。”
“不用谢……”
夭华通知接待员,安排灵车冷藏棺和墨染一起去医院接运遗体。
因为死者没有其他亲人,退休了好几年,所以墨染的祖父做主,免去了发讣告的程序,直接在殡仪馆的守灵区祭奠。
整个后事的准备很仓促,墨染说死者临死前表达过意愿,希望想尽快火化入土为安。
运送来的遗体交给化妆师荷姨,化好妆,就要送去灵堂进行追悼。
墨染在前台和她办理好火化后续,确定火化的日期在是明天。
“他的追悼仪式除了你和你的祖父,真没有其他人会来了吗?”
“嗯。”
在荷姨给遗体化妆期间,墨染就在服务大厅,他对死者说不上熟悉,这个时候,自然更想和她在一起。
“听祖父说,这个爷爷一出生就被抛弃,那个年代福利还不完善,他被乞丐养大,稍微大了一点,就离开养大他的人,独自在外拼搏。等他得来一些成就,回来的时候,养大他的乞丐很早就去世了。”
夭华一怔,伤感道。
“他一定很伤心?”
“我不知道……”
墨染拿出手机给祖父发了信息,告诉他,差不多可以过来了,发完之后,想起事情还没说完,又道。
“但他发现那个自己都养不活的乞丐,居然在银行给他存了一笔钱。我想那个时候,他是伤心的。”wavv
夭华嘴巴微张,眨巴眨巴眼睛。她的眼眶湿润了,如果不好好控制,会有东西留下来。
“他被收养长大的城市,是这里吗?”
“是。”
“难怪了,他会在这里死去。你的祖父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墨染想了想:“好像……那个乞丐死前,就是把他的存款和遗书交给了祖父。祖父说,他小时候,常常看见那个乞丐带着他收养的小孩来我们家祈祷。所以那个人回来,知道乞丐死后,去我们家为他祈祷,祖父就把乞丐留给他的东西给了他。”
墨染的语调很平淡,不带任何多余感情,述说方式也不煽情,但夭华的心情很难平静,仿佛有什么一点一点的滋润她的心。
偶尔听一听这些,让人心里酸楚却温暖人心的事情,会让她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不算差。
墨染的祖父来了。她上次见过,印象不太清晰了,她看着眼前的老人,他花白的头发稀稀疏疏,腰背倒是挺直的,比那时虚弱的样子更精神,这么大年纪能还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算是厉害了。
想到这里,夭华不禁看了眼搀扶着他的墨染,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在魔界见到他祖母的事。
如果说了,墨染的祖父,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这样的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
夭华不好离开服务台,在里面和老人家打招呼:“你好,追悼的准备仪式还在进行中,可能没那快开始,里面有休息室,如果累就去里面休息休息吧。”
“好……”老人家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让夭华有种被看穿的错觉,他慈祥地笑了,“人总会死,未来,我不在,你能陪着墨染吗?”
他知道他们的事?夭华将惊讶的目光移向墨染,墨染摇头,他很费解,和夭华的事、他喜欢的夭华的事从没告诉过祖父。
夭华忙说:“我……”顿了顿,又不知道说啥,仓促下只好说,“你看着精神很好,还有很长的时间,请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墨心,也就是墨染的祖父,垂下松弛的眼皮,笑容有些淡,有些凄凉,他说:“这不是丧气话,昨天看他悄悄地走了,让我想起,自己的时间也快到了。”
墨染黑亮的眼睛黯淡了。
“怎么会?你看起来很好,有……”她本想说灵族能帮他延长寿命,但对方应该不知道她知道灵族的事,收了嘴,想了想又说,“墨染在,你一定不希望他难过,对吗?”
墨心摇摇头,拍拍墨染搀扶着他的手背:“人生难免有遗憾,我只想在自己死前,让陪伴我十几年的孙子未来有人陪伴。我不勉强你,但墨染喜欢你,和喜欢的人相守,那种感觉,我想要体验一回。”
夭华看出他眼里的落寞,想要达成他的心愿,但是承诺这种东西,不是随口说说就行,要做到,而她,没有把握做到。
她的迟疑被他们看在眼里,墨染说不介意是骗人的,他喜欢她,只想和她在一起,永远。如果她不愿意,他不强求。
“祖父,我们进去休息吧,夭华有自己的想法。”
“好……好,对不起,给你压力了。”墨心对她歉意地笑了笑,和墨染一起,往里面走。
夭华松了口气,刚放下提起的心,余光瞥见墨染走过她旁边时,侧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虽然过程简短,但透出的情绪让她的心再度高高的提起。她伤到墨染了。
到了傍晚,荷姨来替班,让她休息。她想走出殡仪馆透透气,可灵堂传来的庄重的礼乐声好像在无形中绑住她的脚,不让她离开。
夭华踌躇了一下,转身,走向今天唯一的死者追悼会。一条雪白的走廊通到底,两旁是分设的礼堂,墨染祖父的朋友就在这其中一见。
她找到了。一进去,首先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黑白照,黑白照旁放着新鲜的雏菊,整个灵堂的色调装饰简约,只是空间略显寂寥,两个人的灵堂,不空寂才奇怪。
墨染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本能的感觉,是夭华。身旁的祖父正靠在墙上,他给他盖了件衣服,起身,转身,夭华站在门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看出她可能想对他说什么,看了眼眼睛半眯的祖父,墨染心一沉,小心地走出灵堂。
夭华退后几步,不走远,站在走廊中央看他出来,她目露歉意:“对不起,我刚刚……”
“没关系。”
墨染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夭华知道他一向依着她,这时更内疚了,她咬咬唇,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原本平稳,现在却略显急躁的心跳。
“我不是没想过和你未来的可能,你信我吗?”
“我信你。”
“但事情都会随着时间变化,将来你遇到更喜欢的女生、或者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墨染垂眸,伸手摸着她的头顶,心里多种滋味蔓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更不想勉强她。
“谁都不能保证永远不变。”
夭华感觉喉咙像塞了铅,又疼又堵。
“即使是玄光女神,她那么喜欢律王,可当她忘了律王时,我却喜欢上了别人,每当看到律王,我心里某种激烈的情感就会涌出来。我害怕我会变,我害怕你你也会变。”
“我不会。”
夭华抬起头看他,目光认真:“一直是我在说,一直是你依着我,让着我,现在,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我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想法。无论那是什么,我保证,我一定做到,算是补偿你的一种方式,好吗?”
“真的?”
“真的。”
墨染缓缓地闭上眼睛,又慢慢地睁开,睁开时,里面湿润了一片。
夭华张大了嘴巴,忙用手接住他眼角滑下的东西,好多,一下就湿了他脸颊一大片。
“怎么了?为什么你要哭?”她好心疼,墨染竟然会哭,对,他也是人,怎么会不哭?但是为什么?
“祖父已经去世了。”
“什么?”夭华一面惊讶,一面要放开他进去看。
墨染阻止她进去,抱紧她,低头埋在她脖颈,沉沉沙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酸涩又难耐:“你只需要做几件事,一,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哭过;二,让我安静的流一下眼泪;三,陪我一起为祖父守灵,可以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夭华还是不敢相信,之前见到时还好好的,“他明明还可以自己走路。”
“那是回光返照,他早就虚弱的下不了床,可能是昨天那个爷爷的死,也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墨染的声音渐渐平静,“我通知了我爸妈,他们会回国,夭华,能不能陪着我。”
“我一定会陪着你,我去找荷姨,取消今晚和明天的值班。”
“不用,你只要在这里,我就满足了。”墨染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眶周围红通通的,夭华伸手给他擦擦泪痕,他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闭上眼,眼角还要泪光闪烁。
夭华由着他,温声道:“要不要,我想办法把你祖母找来。”
“……祖父不希望祖母看到他老去虚弱的样子。”
“是么?”夭华觉得可惜。
墨染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们进去,一起看了好似睡熟的祖父,他眼睛半眯,脸色却是灰白灰白的,胸膛没了起伏,一动不动。夭华通知接待员把冷藏棺搬来。
说实话,一天,经历两个,夭华的心情很不是滋味。墨染的祖父去的太突然了,一点准备,或者说一点预兆都没有。
她能做的,除了安抚好墨染,尽量把所有后续手续帮他办好之外,没有其他能为他走到。人死不能复生,这句话并不能安慰到任何人。
不过是劝人接受现实,接受人人必死的真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