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车里有十多分钟还不见林尚出来,就想打个电话催催他。刚播了号码就看到他从楼道里走了出来,冲我晃了晃手里的请柬。‘都跟你说请柬在你书桌左面第二个抽屉里,怎么去了这么半天?你爸爸昨天嘱咐过不可以迟到的。’系上安全带,他把请柬扔在后座,看着我说‘还说呢,多亏我到你房间多看了一眼,否则戒指没带都不知道吧?’他摊开手掌,里面就躺着那枚百金镶钻的指环。
我冲他笑了一下,拿起那戒指随手放进口袋里说‘这戒指有些大,带着老掉。不想带了。’
*
到了现场,马景仁的男秘书老远就认出了林尚,笑眯眯的跑过来跟他打招呼。林尚把请柬交给他,他赶紧摆手笑着说不要看。又探过头看着我仿佛跟我很熟悉似的笑着说,‘请柬是手续,不能不发。可林尚能来那是面子。’说完了唯恐自己表达得不够恭敬,还半哈着腰的在前面一边笑一边带路。我看着他的面部表情,突然想起了胡秘书,心想可能秘书都是同一个班毕业的。我们来得算早的,主席台的桌子空无一人。眼睛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牌子,我看到了慕唐和方正的名字,但没有看到盛凯文的。一直提着的心稍微落了地,随之而来又有一些淡淡的失望。
马景仁跟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又高又瘦,一脸的皱纹。同样是西服领带的,他穿着就比别人看起来‘支棱’了许多,不贴身。让人觉得小时候一定营养不良过。他的皱纹也长得很奇怪,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叠的很深,像刀刻,又像是挤出来的。可一笑起来又像一张张咧开的嘴,或是眯起的眼睛,让人觉得他笑得比谁都开心。他对林尚说他打算和圣保罗合股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的笑容。我能感到林尚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即就笑着表示祝贺。
十几分钟后现场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前后左右排满了各家报社的记者和摄像机。我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慕唐和方正。那一刻眼睛又热又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我微微低着头走在林尚后面,努力深呼吸想把眼睛里的酸涩憋回去,眼前突然出现一幅太阳镜。林尚替我把镜子戴上后看着我说‘阳光呆会儿会更强,这样就会好点了。’
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仿佛自己隐了身,进入了一个别人看不到的空间。心底慢慢的透上来一口气,看着他不无感激地说声谢谢。
奠基礼就是领导一个接着一个的讲话,下面的听众一次接着一次的鼓掌。明知道他们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可听起来却一个是一个的样儿。最后我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讲完话请省长剪彩,剪完彩一大群人又走到一个大坑面前围成一圈说说笑笑。林尚似乎情绪不高,故意走得很慢,这样等我们走到奠基地点的时候,前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围了三四层人,真的是除了黑压压的后脑勺,什么也看不到。然而没过一会儿,马景仁的秘书竟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笑容满面的看着林尚说马景仁请他一起去奠基。林尚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点了头。我对他说我不想凑热闹,就在这里等他。他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就跟马景仁的秘书走了。奠基结束以后林尚找到我说他遇见了他爸爸的一个朋友,要过去寒暄一会儿,问我介不介意去马景仁的宴会厅等他。我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就对他说我去车里等他,顺便可以去拿为马景仁准备的生日礼物。林尚虽然面冲着我,但却根本没有听我说话,直到我喊他,他才嗯了一声。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把我揽进怀里,直接吻上我的嘴。那个吻很短但很重,之后他看着我说了句‘车里见’就转身走了。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我倒是有些措手不及,自始至终都大睁着眼睛看着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
眼前突然多出一杯果汁,头顶响起一个声音‘顾小姐不能喝酒,陪我这个老头子喝果汁怎么样?’马景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一脸笑纹的看着我说。我有些尴尬的笑着去接他手里的杯子,心想不知刚才那一幕让他看到多少。马景仁似乎看出我有些窘,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和林尚很般配。我看着那孩子长大,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她,倒也是一件好事。’这话听起来奇怪,我抬头去看马景仁,这时他又拦着我的肩膀一边向后转,一边继续说‘顾小姐,我这儿有几个朋友想给你介绍认识一下。’
当眼睛看见盛凯文那一刻,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瞬间真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勉强得跟着马景仁走了几步,却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端在手里的果汁莫名其妙的洒出很多,淋淋沥沥的溅了马景仁一袖子。‘对,对,对不起,我急急得用手去抹他袖子上的水迹。那水迹却越抹越大。赶紧从口袋里找出纸巾,一边擦一边不住的道歉。马景仁笑着举起胳膊任我去擦。似乎说了些安慰我的话,却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两只脚就像站在船甲板上一样,而耳边是无数个马达在轰轰的转着。然而整个世界突然静了下来,耳边响起一个冷冷淡淡的声音‘马叔,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我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转身,飞扬的眼角,斜削的下巴,冷硬的线条。他转身的相当的坚决。胸口一塞,在眼泪冲出眼眶之前我赶紧转身对马景仁说要去车上拿点东西,也顾不上等他回答就转身向外走。正午的阳光酷烈,我觉得自己是走在一个四周装了镜子的走廊,白亮白亮的光顶进眼睛里,无处躲,无处藏,什么也看不见,天旋地转的一片。
回去的路上林尚一直在跟胡秘书讲电话,问他知不知道马景仁与圣保罗合了股。挂了电话后他默默的开了一会儿车,突然阴凉的笑了一下说‘我爸爸以前常说马景仁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只认钱不认人。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见我不说话,他话锋一转又看着我说‘不过你应该很开心吧。盛凯文有这样一个财神爷在后面撑腰。他有技术。马景仁想通过他来赚钱,就不敢不让他高兴。说不定,为了他转过头来跟我爸爸作对也有可能。’
‘停车!’我转头看向林尚说。车子停下后我打开车门跳了下去,临关门之前看着林尚说‘我和你之间如果有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一份欣赏,几分尊重。如果我们在一起只是一场谁输谁赢的较量,那你就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从半年前我离开盛凯文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我放下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对他还有情,更没有必要跟他赌气。’
‘我并没有跟谁赌气。’林尚冷着一张脸看着我说。
‘没有么?那么白天突然吻我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你看到盛凯文站在后面么?你要向他示威,不是么?’我抬高了声音,有些愤怒的看着他问。
‘林尚,你们之间那些事我不想管。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和盛凯文之间是不可能的了。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能说得也只有这么多。’不等林尚说话,我狠狠摔了车门自己沿着马路走。没走几步林尚的卡宴就从身边呼啸而过,连闯了两个红灯左一拐就从视线里消失了。
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左右看看,突然觉得自己竟没有地方可以去。沿着邵乾街一路走,可能离晚饭的时间还早,大多数的餐厅都空荡荡的。找了间很小的餐厅进去,点了份意大利面,还没来得及觉得饿,就做好了。拿着叉子卷着那面,看着面条一根根的缠上来搅在一起,理不清又永远缠不完似的,眼睛突然猛地一酸,泪水就盈满了眼眶。他似乎没有任何改变。永远都是七分的从容,三分的冷漠。随便往那里一站,朗朗的潇洒。头发也许短了一些但衬得脸颊轮廓清晰干练,只是看着我时,眉眼间浅淡得不带有任和感□□彩,在他眼里,我可能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挑起叉子上的面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喉咙里却像有东西卡在那里,那口面怎么也咽不下去,反倒挤出了更多的泪水,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一直在餐厅坐到人家要关门了,才打了出租车回到公寓。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很大的酒气。直觉上知道林尚一定在房间里。刚打开落地灯,就听到他气呼呼的在墙角喊了句‘关了!’关了灯,等眼睛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我顺着声音的来源找到坐在落地窗边的林尚。
‘你的西装上衣呢?’我蹲下来坐在林尚对面,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他还穿着白天参加奠基礼的衬衣,把领带歪歪的扯在一边,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又把袖子卷起来撸到胳膊肘。呼呼的喘着气,浑身酒气重的呛人。
‘要不要喝点水?’我看着他在问。见他不回答,我就打算去厨房给他倒杯水。这时候他突然一把拉住我,力道大得我不得不半跪在他面前。林尚眼睛红得吓人,涣散中带着一点点偏执的专著。‘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不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你是不是去见盛凯文了?’我试着挣脱他想站起来。他手上又加了把力气,把我拖向他,鼻子嘴巴一起呼气看着我问‘说啊,你是不是去见他了。’
‘没有。’我看着他说。
‘你别想骗我。眼睛那么红,一定哭过了吧,是不是跑到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你后悔了,说你想他了?’
‘林尚,你喝醉了。’我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转着手腕想让他放开我。‘我是喝酒了,但没醉。你乖乖地坐在我旁边,听我说一些事。说完了,我就让你走。’我看了看他,摇摇头说‘好吧,你先让我给你倒杯水,把水喝了你再说。’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我以为他答应了,就站起来要去厨房,结果他突然跳起来从后面搂住我。他喝了酒本来就有些打晃,又加上惯性,两个人踉跄了几下,一起倒在了床上。‘哎呀,’我吃痛得喊了一声。倒下去的时候我的头正好嗑在他的下巴上。捂着头从床上坐起来,刚想回头骂他,发现他偏着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看着窗外,眨也不眨一下。‘程建业你记得么?’他突然问。我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熟悉,继而想起一年前在酒会上替林尚喝酒解围的事情,就点点头。林尚把头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说‘程建业曾经是我爸爸的法律顾问,公司和私人很多事情上他都曾经为我爸爸出了不少力。我爸也挺倚重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家里绝大部分的生意都让他出面打理。人气最旺的时候,省长市长都是他家的常客。也许是做律师出身的,程建业这个人自保的意识很强,疑心病也很大。他一边明里暗里从我家的生意里捞好处,一边还秘密搜集我爸爸的商业和家族上的机密。我不是我爸亲生儿子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是他搜集又不小心让我知道的。可是他还是不太了解我爸爸。老头子疑心病比他还重,早就派人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到最后发现他竟然收集我爸的把柄,老头子就怒了,一把给他拉了下来,从职务到权利,剥了个精光,只是对外声称程建业身体不好,暂时静养一段时间。’也许是我一直没出声的缘故,林尚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程建业那时候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大概受刺激昏了头了,就跑来找我,把老头子那些事统统告诉我,说老头子对谁都不交心,还劝我早点为自己打算,省得将来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几次游说我想让我从我爸爸那里出来,独立做事,说他可以用他的经验帮我。其实无非就是想利用我做挡箭牌,给自己铺条后路。酒会那次,就是他逼得太紧,而我又不想得罪他,怕他狗急跳墙,就临时让你帮我解围。’无广告网am~w~w.
我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林尚看着我,突然嗤的笑了一声,那种笑容苦笑和嘲笑的意味很重。看得出酒精让他很难受,他用手掌杵着自己的额头,重重的呼了两口气,‘盼盼,我以前不知道,这酒是个好东西,又是个坏东西。高兴的时候喝,能让你更高兴。可难过的时候,它又能让你更难过。我没醉,可我有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不喝酒,我说不出来。’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当初手机店里第一次见你,你一脸焦急心疼得让我给你修理手机,我逗了你两句,把你气得跟只小公鸡一样,那时候就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欢你。后来我发现你的柔术竟然那么好,又让我很是刮目相看。金纳川的酒会上你替我喝酒解围,虽然我知道你当时是装的,可我还是又感动又心疼。后来看到你为了沈星源的事尽心尽力,却把自己伤的丢了半条命,我就特后悔应该早一点帮你,这样你也不至于遭那么大的罪。盼盼,你有一种特纯的真诚和拗劲儿。每次和你在一起我总是特别的高兴,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对我的脾气……’
‘林尚…’我不无感动得看着他。然而林尚却低下头并慢慢的摇了摇头说‘可你一点也不把我当回事儿…并不是说你在耍我,是说你根本看不见我。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咱俩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么?你知不知道这半年来跟我在一起你时常就是这样一付淡得跟碗水一样的表情?你知不知道这样挺伤我的心的?’
‘我没有…..’我有些心虚的解释却被他一摆手打断了,抓着我的手,因为酒精的作用,左右摇摆了两下才放在他胸口‘我有时候恨你的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他妈到底喜欢你什么?论样子,你也就算个中上,论性格,比你温柔的,比你开朗的,比你什么样的人没有,我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可一想起你,我脑子是空的,胸口是热的。可心,可心真他妈的疼啊。’再次一顿,林尚有些恨恨的说‘你根本不爱我,甚至不喜欢我。以前是因为沈星源,现在是为了盛凯文。’
‘……’
心里难过得几乎在抽搐。林尚说的字字中第,而我却除了不停的摇头什么也不能说。
‘告诉我,你今晚为什么又回来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你,讽刺你,以你往常的性格,就算不给我一巴掌,也会收拾了东西,摔门走人才对。可你这半年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呢?’
‘这个问题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么?’我看着他说。林尚冲我苦笑了一下,慢慢地说‘一年前程建业突然做了盛凯文的法律顾问,却又在半年前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我一直在暗地里查他,居然发现这大半年他原来一直住在悉尼。他去悉尼的时间跟我们差不多,住在跟你同一个农场酒店,我们前天回来的,他是做今天最早的一班飞机回来的。’说到这里,突然冷冷得看着我‘巧吧。半年的时间跟你住在同一个酒店,竟然一次都没碰见。他对盛凯文的指示做得真是一丝不苟啊。’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我被他说糊涂了,林尚把脸凑得很近,看着我说‘收买了程建业,就等于掐住了我爸爸的软肋。让姓程的出国既能保护他,又能看住你,腾出时间巴结马景仁和他合股,盛凯文比我想象的要狡猾的多啊。’突然他一只手掐上我的下巴‘说,当初在飞机上相遇是你和盛凯文故意安排得吧。你俩是不是串通好了,来个美人计,等拿到想要的,就置我和我爸爸于死地!’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把事情推理成这个样子。‘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害怕,乱糟糟的一团麻。这时候林尚突然一把抓住我将我带进他怀里,直接吻下来。他抓着我的手,手劲出奇的大,我痛得皱眉不停的用胳膊去推他,他突然停下,脸孔涨红呼吸粗重看着我说‘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吻你,如果我刚才是胡说八道,那你就是心甘情愿跑到我身边来的,不是么?’说完他又要低下头吻我。挣扎间我突然抽出手来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林尚转过头时眼睛简直要冒出火来,突然抓了我的肩膀,直接将我扔在床上随即整个人就压了上来。‘怎么,不愿意啊。当初不碰你,是心疼你,怕你没有准备好。现在既然你和盛凯文什么关系也没有了,就没有必要为他守身如玉了吧,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