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谢瑾 > 35、35

35、35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大出谢瑾的意料。按着前世的发展,林丹汗应该是在八年后,兵败逃亡途中,因天花死于青海太草滩。

    谢瑾不知发生了何事,竟导致林丹汗提前丧命,急命人细探。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就在努/尔哈赤死后的第五日,汗宫中的苔丝娜福晋与林丹汗叔祖岱青台吉勾连,毒杀了林丹汗,并企图控制察哈尔王庭。

    林丹汗的大福晋娜木钟首先发现了不对劲,火速封闭了汗宫,并派人给额哲传信。

    之后便是激烈的交锋,最终苔丝娜福晋死在了战火中,而林丹汗的叔祖岱青台吉,则带领着所属的锡纳明安鄂托克逃往了漠北车臣汗处。

    谢瑾得到的消息并不详细,只有寥寥数语,但字里行间中,仍可看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前世在林丹汗死后,娜木钟大福晋是最先离开额哲,率领所属的阿纥土门万户斡耳朵向皇太极投降的,随后其他的察哈尔亲贵纷纷效仿,使得流亡青海的察哈尔残部陷入绝境。但在这次的王庭政变中,她却坚定地站在了额哲这边。

    此时的察哈尔还处于最强盛的时期,并没有走到前世那般山穷水尽的境地,林丹汗的意外死亡,虽然在察哈尔内部引发了极为强烈的震动,但也仅仅是震动而已,还不足以让它伤筋动骨。

    到了九月初,在察哈尔各部的支持下,额哲登上祭坛焚香告天,正式继承了蒙古大汗之位。

    消息传到草原各处,内喀尔喀扎鲁特、巴林、巴岳特、翁吉刺特、乌齐叶特五部率先表示了臣服,各部台吉亲自前往察哈尔王庭拜见新大汗。紧随其后的,是阿鲁伊苏特、四子、林格尔、哈喇慎、翁牛特等漠东漠南蒙古各部。

    王庭虽然汗权不振已久,除了察哈尔本部外,其余部落基本上都是自行其是,但在表面上,各部首领还是必须尊奉察哈尔大汗为蒙古共主。

    毕竟对于草原上的蒙古人来说,黄金家族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成吉思汗虽然早已逝去,但他留下的影响力永远不会磨灭。

    草原女真和蒙古两大势力的首领在同一个月内相继死去,消息传到明廷,朝堂诸公无不振奋,认为这是天佑大明,纷纷向天启皇帝上表贺喜。

    天启虽然缠绵病榻许久,听了这个消息,还是强撑着病体,到太庙还愿,希冀祖宗庇护大明。

    谢瑾一直躲在深山中,除了最开始林丹汗的死讯让他措手不及之外,之后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都没有影响到他半分。

    而张家口那边,也终于传来了他期待已久的消息。

    王家商号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筹集够了十万石粮食,与谢瑾约定于十日后,在张家口外的一处山谷中交易。

    谢瑾只留了张庭率五百人看守燕子岭,其余接近四千的人马,全部带出了星芒山。

    燕子岭几乎是倾巢而出,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星芒山上其他的马贼。不过谢瑾毫不担心,燕子岭地势险壑,背靠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别看他只留了张庭五百人马守家,但星芒山上其余马贼想要趁机攻占燕子岭,起码要纠集十倍以上的人马才行,而且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伤亡为代价。而整个星芒山脉中,除了燕子岭外,哪怕是实力最强的黑荆虎,也不过有区区两千多的人马,实在不足为虑。

    当初孟古要不是策反了飞羽寨的七当家郑虎,想要攻下燕子岭,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而燕子岭的几位当家中,谢瑾最信任的,自然还是从察哈尔王庭就一路追随他的孟古和张庭二人,至于郑虎、秦云龙、关谭三位当家,虽然平时也对谢瑾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但毕竟相处时日太短,还需细细观察。

    这次出去交易粮草,郑虎、秦云龙、关谭三人自然是必须时刻带在身边的,而在孟古和张庭之间由谁守家的问题上,谢瑾曾经犹豫了良久。

    张庭武艺精湛,如果带着他在身边护卫,那么自身安全就能够得到极大的保障。而且张庭对星芒山毕竟不如孟古熟悉,由孟古留下看守燕子岭,似乎更能让人放心。

    但最终谢瑾还是选择把张庭留下,而把孟古带在了身边。他所考虑的是,孟古在马贼中的人脉颇广,带着他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从张家口到星芒山这一路上,可是有大大小小十几支马贼的。虽然以燕子岭接近四千人马的规模,恐怕没有什么马贼敢不自量力地上前黑吃黑,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孟古带上为好。

    按照约定,谢瑾在第十日的清晨,来到了张家口外的一处山谷。

    杨承泽带着王家商号一千多的护卫,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他先是极为警惕地看了一眼谢瑾身后的骑兵,然后才道:“粮食我都带来了,谢当家可以过来清点一下。”

    谢瑾毫不客气,微微点头后,直接派人过去查验。马贼们对这种事情最有经验,锋利的长刀划破了车上堆积如山的麻袋,从中洒出了珍贵的谷粒。

    等全部清点完毕,确认没有问题后,谢瑾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了杨承泽:“杨掌柜,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

    布袋一入手,杨承泽便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果然是三十多颗饱满莹润的珍珠。估算了一下这些珍珠的价值,杨承泽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若不是女真人的信誉一向良好,在晋商中的口碑极为不错,杨承泽是不会轻易与谢瑾做这样大笔的生意的。别的不说,倘若今日谢瑾翻脸不认人,仗势抢夺,其实他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商号筹集粮食需要时间,我可以在三个月内,继续给谢当家提供十万石的粮食。”杨承泽带着一点希冀说道,他还记得谢瑾当初说过,粮食他是有多少收多少的。

    没想到谢瑾却摇了摇头。

    杨承泽心里一沉,便听谢瑾道:“十万石太少了,等你们什么时候筹集到三十万石以上的粮食,再来找我吧!”

    惊喜来得太突然,杨承泽的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他强自镇定道:“如此也好,半年之内,我们必定会为谢当家准备好三十万石粮食。”

    谢瑾淡淡点头,朝杨承泽微微拱手,便直接在亲兵的护卫下,打马转身离开。

    杨承泽看着谢瑾带来的骑兵,将装有粮食的车队围在中间,秩序井然地缓缓离去。

    此时山谷刚刚照进来第一缕阳光,将谢瑾的马队涂成了金色,杨承泽握了握拳头,掩不住心中的兴奋。他虽然是王家的女婿,但作为一个外姓人,在商号中的话语权始终不高,这些年来,他冒着危险多次出入草原,开辟商路,但却始终没有什么成效。

    然而一切的努力,终于在今天有了回报。他清楚地知道,只要牢牢把握住谢瑾这条线,从今往后,他在商号中的地位,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瑾不知杨承泽心中所想,他之所以约定要三十万石粮食才交易,其实是为了腾出时间,将手上的这批粮食脱手后,才有足够的资本进行下一次交易。

    长长的马队排成两列,在草原上蜿蜒而行。

    郑虎、秦云龙、关谭三人护卫在谢瑾身侧,脸上均带着兴奋之色。这次出来时,谢瑾只告诉他们,要来与张家口的商号做生意,至于做的是什么生意,却没有细说。而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在私下揣测,大概是茶布油盐一类的货物,哪里能想到,竟是粮食这样的禁物!

    要知道,那些张家口的商号,可一向都是眼高于顶,不屑与他们这些马贼做生意的。别说粮食这样走私的禁物,就算是茶叶布匹这样普通的货物,都是很难买到。究其原因,一方面因为大多数马贼的日子都极为穷困,本小利微,那些商号看不上这点银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马贼在商号中的信誉实在太差,根本没有商号愿意同他们做生意。

    本来郑虎三人对谢瑾的到来,一直是恭敬中暗含探究的,他们也知道谢瑾不太信任自己,所以一向敬而远之,冷眼旁观看谢瑾如何行事。

    当一支马贼的大当家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要求,便是要能带着大家在这贫瘠的大草原上生存下来。如果谢瑾没这个本事,别说是他们三人了,只怕连孟古手底下的那些积年的马贼,都要闹起来。

    不动声色观望许久,直到今天,他们三人才终于有些服气了,虽然不知道谢瑾是用了什么手段让王家商号愿意走私粮食这么珍贵的货物给燕子岭,但不得不说,就凭这份本事,谢瑾便能坐稳燕子岭大当家的位置。

    与郑虎三人掩饰不住的惊诧欣喜不同,孟古的脸色,至始至终都很平静。作为谢瑾的心腹,他自然是一早便知道这趟出行的目的。出发之前,他便与谢瑾商议过,为了保守秘密,防止消息走漏,先不要把这次是去买粮的事情告诉郑虎三位当家。毕竟郑虎、秦云龙、关谭三人都是老江湖了,与草原上的大多数马贼,相互之间都有联系。从张家口到星芒山之间,共有十几支马贼,以燕子岭如今的实力,若是单打独斗的话,无论哪一支马贼前来,都是不惧的,但就怕那些马贼提早得到了消息,联合起来发难,就有些麻烦了。

    进入草原后,马队的最前方,便打出了燕子岭的旗帜。虽然燕子岭易主只有短短半年的时日,但因为实力强大,兵强马壮,很快便在漠南草原上打响了名号,很多马贼都是认识的。

    孟古率部走在最前方开路,穿过几支马贼的领地时,偶尔可以看到有小股马贼在隐蔽处远远地观察他们。

    车队走过的地方,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可以知道车上载满了货物。

    只是大车上全部被深色的油布遮盖着,那些在暗处窥探的马贼,始终无法判断出,车上载着的到底是什么货物。

    孟古一直警惕万分,所幸大概是燕子岭的名声足够响亮,他们这一行又人多势众,那些隐藏在暗中的马贼,一直只是在远处窥探,始终没有动手。

    偶尔也会遇到马贼的哨探前来喝问,孟古跟漠南草原上的马贼大多都有交情,报上名号,奉上一点过路银,也就放行了。

    一路有惊无险,花了来时三倍的时间 ,终于进入了星芒山脉的地界。

    到了这时,不但是孟古,就连郑虎、秦云龙、关谭三位当家,都隐隐松了一口气。

    按照草原上马贼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同一地界的马贼,互相之间是不允许下手黑吃黑的。敢于破坏规则的马贼,将会被群起而攻之,永远地埋在黄沙下。

    到了此时,他们总算是安全了。

    这一趟谢瑾带人离开燕子岭,到现在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他有些不放心燕子岭的事务,便命孟古几人押送粮食,继续缓慢前行,自己则在一百多名亲卫的护卫下,轻车简行,先行返回燕子岭。

    张庭提前接到了消息,到山脚下迎候。

    双方见面,自然是好一番寒暄。张庭向谢瑾禀报了燕子岭上这一个多月的事务。自谢瑾带着大部分人马离开后,燕子岭便一直紧闭门户,严加防范。好在附近的几支马贼都没什么动静,大家一直相安无事。

    谢瑾刚刚放下心,却又听张庭道,就在他回来的前两日,张家口的靳家商号,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此时距离上次谢瑾与靳良玉的约定,已经过了四个多月,谢瑾一边拆信,一边想到,难道靳家的动作这么快,已经把二十万石粮食筹集好了?

    然而等看完信,谢瑾的脸色却不由沉了下来。

    靳良玉在信中写道,谢瑾要的二十万石粮食,靳家商号已经准备好了,但是现在却暂时没办法运出关外。

    原因是,就在半个多月前,驻扎在大明宣府外的土默特部,突然公然宣称,拒绝承认察哈尔大汗的蒙古共主地位。

    自额哲继承汗位来,草原上的蒙古诸部,不管心里怎么想,都陆陆续续地表示了臣服,各部首领台吉都亲自前往察哈尔王庭,朝见新大汗。

    即便是一直与林丹汗貌合神离、不听调遣的漠北外喀尔喀三部,也只是装聋作哑,对额哲派来的使者不予理会。

    在这样的局面上,土默特突然公然跳出来,就不得不让人深思了。

    一直以来,土默特都是蒙古诸部中最富庶的部落。自万历年间开始,土默特便一直与大明交好,双方通贡互市,贸易不断,造就了土默特空前的繁荣。

    大明把土默特作为平衡漠南草原势力的一颗棋子,对其一直都是大力扶持,即便这些年因为要对草原进行经济封锁,关闭了许多马市,但对土默特,却一直额外优待,除了粮铁这些军用物资外,其他如茶糖盐布之类的货物,都是敞开了供应。

    土默特部的都城归化城,现在已经成了草原上的贸易中心,甚至那些远在漠北、漠西的部落,每年都要千里迢迢地来归化城,以数倍于大明境内的价格,向土默特部采购货物。

    在林丹汗时期,土默特虽然接受明廷的册封,但在名义上,还是臣服于察哈尔王庭的统治的。

    毕竟黄金家族在草原蒙古人心中的地位是神圣的,土默特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名分,与部落中的民众离心离德。

    然而现在,土默特却一反常态,公然否定额哲的草原共主地位,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这背后是否有明廷的手笔。

    毕竟,察哈尔在今年年初,才刚刚与后金联姻。土默特异乎寻常的表态,很有可能是明廷给予额哲这个新任大汗的一个严厉的警告。

    漠南草原上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大明宣府大同一带边境,更是收到了极为严厉的命令,不但是粮铁这些军用物资禁止出塞,就连糖茶盐布这些普通的生活物资,也一律暂停贸易。

    整个山海关上下,如临大敌,城门终日关闭着,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样的情形下,便是靳良玉本事再大,也是没法把粮食运出关外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河套草原,等待额哲这位年轻草原王者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