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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晚饭的时候,蒋晴跟父母谈起成康。

    成康是蒋晴大学同学,两个人好了五六年,现在彼此工作稳定,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爸,成康说下周抽个空,咱们跟他父母吃顿饭。”

    舅舅想了一下,咬着筷子道:

    “过年那会儿不是刚跟他们家吃过饭,还嫌我没有见识,不懂规矩,是吧老太婆?”

    舅妈也附和道:

    “就是,成康他们家条件太好,以后你嫁过去,手脚都不自在。”

    蒋晴赶紧解释:

    “我说过他了。他也不喜欢他父母那一套。”

    舅舅没表态,去厨房盛了一碗汤,舅妈夹了个大鸡腿给苏林,又警告女儿:

    “别惹你爸爸不高兴,到时候再说,你们要是感情好,谁也拦不住。”

    回到卧室,苏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住在舅舅家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表妹到了结婚的年纪,他不能再叨扰下去。

    苏林眼睁睁望着天花板,他年纪很轻,但是已经有了抬头纹。

    他记得读书的时候,妈妈每晚都会端一碗宵进来。站在他面前,苏林望着她笑,母亲抚他的额头:

    “孩子,有什么心事?”

    苏林没有回答,他很少照镜子,不知道岁月的纹路已经明目张胆印在了脑门上。他擅长自娱自乐,即使想到罗晋,也是暗恋的甜蜜大于苦涩。

    连续三周,苏林都没有出现在军区总院。

    罗晋上午有一台手术,长达4小时,陪他一块进手术室的麻醉科老黄都筋疲力尽,流了一身汗出来:

    “这活儿接一次简直去了半条命,你们年轻人真是体力好。”

    罗晋把自己手里的湿巾递过去,看到王琦从楼下上来,转身进了泌尿科。

    “我还有事,先走了。”

    老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得重重点头,抹了满脸的汗。

    罗晋敲门,刚过了12点,王琦才从食堂回来,今天他值班,整个楼层异常冷清。

    “你这手术时间真够长的。我上午看了将近二十号病人。”

    罗晋站在窗边抽完了一支烟,转身问王琦:

    “最近怎么不见那个药贩子?”

    王琦打开电脑,连上网,准备斗地主:

    “哪个药贩子?”

    罗晋关上窗,回头看他:

    “在汤山遇到的。”

    王琦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你说苏林?”王琦是泌尿科主任,来找他的药贩子当然很多,最近还成了一笔生意,他对苏林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印象。

    苏林的存在,对任何人都只能算一段休闲娱乐的插曲,没有人会拿他当真。

    罗晋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其他医院有门路,或者调职到别的城市,这都有可能。你也知道,他们医药销售这一行,跟打游击战似的,神出鬼没。”

    罗晋垂下眼,他身后阳光热烈,王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林去了上海,因为销售业绩太差,他被调去总公司跟新人一块儿接受培训。

    到上海没多久,就进入梅雨季节,白天黑夜都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天气阴沉沉的,骤然降温十几度,让人措手不及。

    以前一碰到梅雨天,苏林就相当舒心,这种天气不宜出门,那就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是现在,他在公司会议室里呆着,听比他晚两年进公司的后辈训话。

    苏林侧过头望着窗户玻璃,雨下得很凶,他犯愁了。下午出门的时候,天只是阴沉,苏林忙着把几盒胰岛素样品带上,结果伞给他落下了。

    “苏林……苏林!”后辈叫赵权,现在是上海这块儿的区域经理,培训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一边放幻灯片,一边给大家讲解。

    苏林回过神,大喊一声:

    “到!”

    所有人哄笑不止,苏林自己也笑。赵权彻底没脾气了,作为后辈,虽然他比苏林职位高,也不好多训他,只得低头笑了笑,挥手作罢,让大家把精力集中到大屏幕上来:

    “好了,咱们继续,作为一个医药销售人员,你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的产品是最棒的。如果连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说服别人……”

    赵权又开始滔滔不绝,苏林趴在桌上看胰岛素外包装,这些道理他从刚进公司那会儿一直听到了现在,越听越觉得这就是一伙不法分子聚集的传销窝点。

    苏林天生就不是做营销的料,他读制药专业的时候成绩很好,从来没想过以后的工作全靠一张嘴。

    他跟谁都能打交道,住在郊区出租屋的时候,门口老大爷老太太跟他关系可好了,每次去河滨大道扭秧歌都让他带上小广播,苏林平白做了好几年音响师。兽医站还有社区小诊所,也是苏林喝茶聊天的好地方,不过他跟人谈不来生意,一说到买卖心里就发怵。

    下午的培训很快结束,苏林打开窗户,雨变小了,宿舍离这里只有两条街。现在是夏天,就算被雨淋湿,冲个热水澡,也没什么大碍。

    苏林收起东西打算离开,被赵权拦住了。

    “师兄,你等等,我想单独找你聊。”

    苏林还带过这个后辈一阵,短短半个月而已。当然他算不上好师傅,整个季度营业额只有三位数,简直惨不忍睹。不过赵权很客气,每次总公司开会,两个人见了面,他总会“师兄”长“师兄”短的。人多的场合,比如刚才,他在台上,就只能直呼苏林的名字了。

    苏林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叫他什么,学生时代他有很多外号,“大萝卜”、“拼命三郎”或者“呆头鹅”,苏林从来不介意。不过后来渐渐没什么人再那样叫他了,交心的朋友才会挖掘你的特点,把它们编成串儿念给你听。

    赵权去茶水间冲了两杯咖啡:

    “坐下聊。”

    苏林知道他要找自己谈销售业绩,不过毕竟不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林压力不大,接过咖啡坐到一边:

    “我被调上来了,不过情况不理想。”

    赵权翻了翻人事调动表:

    “我知道,这个月还没有任何业绩。”

    苏林不说话了,就算没有罗晋,他也不一定能豁得出去,死乞白赖往军区总院兜售他们公司的胰岛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