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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明(下)

    陆小凤在笑。

    笑的很诚恳。

    他站在一棵茂盛的梨树底下,几朵纯净的梨花掉落了下来,开在了他的头顶上。

    看来,他维持这个表情和动作有一会儿了。

    树的旁边有一个不大的池子,风吹过,皱了一池的春水,映的满树的梨花都带着涟漪,梨花树下的人,自然也是涟漪的。

    水中倒影着另一个年轻的公子,脸上带着满足而幸福的光辉,默默的听着花朵飞落时那一霎那的眷恋,落入水中的那绵绵的声音,感受着春风中甜甜的缠绵,那无限生机带来的喜悦充满了他的心。

    白愁飞有点意外。

    陆小凤这时候应该还在愁烦他的麻烦。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

    陆小凤这是在把他的麻烦转移。

    他们现在坐在藤椅上,喝着明前茶,紫砂杯中的茶叶色泽翠绿,叶质柔软,温热的舒展着身躯。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暖的。

    陆小凤指着那公子,对白愁飞道:“他是花满楼。”

    花满楼向着白愁飞很有礼貌的笑了笑。

    他的人就像是这杯中的茶,温暖又柔和。

    白愁飞颌手道:“早有耳闻,幸会。”

    他确实无数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自幼双目失明的花家六童是个不亚于陆小凤的传奇。

    白愁飞又摆了摆手,直白的对陆小凤问道:“有麻烦?”

    陆小凤点了点头,很诚实的道:“是啊。”

    白愁飞道:“我以为你会去找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我找了。”

    他当然早早就求助于西门吹雪了,只是对付青衣楼还不保险,只能来麻烦白愁飞。

    白愁飞叹了口气:“这真是个大麻烦,”他扫了一眼陆小凤,见陆小凤的喜色已经跃上了眉间,忽的冷漠道:“我不喜欢麻烦。”

    他对于打击陆小凤有一种奇怪的偏执。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相信你会帮忙。”

    白愁飞问道:“为什么?”

    陆小凤正色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白愁飞笑了出来,他早就猜出来了陆小凤用来说服他了理由了。

    “你也是这样和西门吹雪说的?”

    陆小凤的神色突然变得扭曲了起来。

    白愁飞观察到他今天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少了两撇胡子。

    白愁飞笑着,心里对西门吹雪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那也许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他转念一想,也对,再无聊呆板的人遇到陆小凤的时候,大多会变得有趣那么一点。

    这好像是会传染一样。

    呵,真有趣。

    白愁飞转头对着花满楼道:“我猜你也会想看看两条眉毛的陆小凤?”

    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谈话的花满楼微笑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两条眉毛。”

    和安静的人对话,人的语气也会不知不觉的平和下来。

    花满楼又道:“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别人就开始称呼他为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了。”

    白愁飞笑道:“那真是可惜,尽管都是两条眉毛,他现在的表情却好看的很。”

    他也接着道:“大概是做惯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就不习惯了两条眉毛的自己。”

    “哦?”

    花满楼好像也来了兴趣。

    白愁飞笑道:“就像是一只被晒干了的熏鱼。”

    陆小凤正好在侧耳听着他们的对话,白愁飞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一本正经的插了句话:

    “朋友不是用来损的!”

    白愁飞咦了一声,浅笑道:“莫非只能用来找麻烦么?”

    陆小凤又不做声了,默默的喝着自己的茶。

    求人的时候,通常嘴短。

    花满楼笑出了声音,道:“真可惜,我现在真想看看他的表情。”

    白愁飞凝视着花满楼,那双眼睛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又温暖。

    他忽然道:“你真的看不到?”

    花满楼一愣,然后很平和的点头道:“花满楼虽空有一双眼睛,却瞎如蝙蝠。”

    这句话已经被很多人问过了,看起来,在未来还会被更多的问起。

    他早已习惯,所以并没有对这突兀的话有什么反感。

    白愁飞忍不住叹:“可惜了。”

    花满楼道:“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我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感受更多乐趣。”

    白愁飞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他知道,他已经感受到了。

    这个叫做花满楼的人,平和的可怕。

    他好像已经把自己融入了这个浩荡的天地间,最无常又最恒久的自然里。

    全心全意的感知着春去秋来,落雪霜降。

    哪怕是飞落的花,飘洒的细雨,草木发出的清香都能让他沉浸在其中。

    这样的人,是一定在快乐的。

    花满楼有些惊讶,又有点惊喜。

    他带着微笑道:“你也这样么?”

    白愁飞道:“当然不。”

    他又道:“也许到了垂暮的时候,我会羡慕你,但是现在还不成。”

    花满楼道:“不管是那种生活,人能够快乐就好。”

    白愁飞看了眼陆小凤,笑道:“我确实很快乐。”

    只不过,这快乐是你所不能理会的。

    沉默蔓延了一会。

    白愁飞放下茶杯,看着陆小凤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杯中的水已经不多了。

    一个穿着浅青色儒裙的侍女又将茶满上了。

    陆小凤忍不住看了看她。

    这女孩的皮肤很像是蚌里藏的珍珠,穿着的裙子又像是波荡的湖水。

    见陆小凤看着她,也不怯,竟对着他甜甜的笑了笑,露出了酒窝。

    陆小凤叹了声,对白愁飞道:“你太会享受了。”

    白愁飞笑道:“你也可以留下来享受,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可是陆小凤介意。

    “会出人命的!”

    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

    白愁飞却不以为然:“每天都在出人命。”

    陆小凤终于没心情在和白愁飞兜圈子聊家常,坦白道:“大金鹏王朝,还有霍休,阎铁珊和独孤一鹤之间有什么关系,帮帮我!”

    陆小凤知道这很困难。

    如果他有办法的话,他绝不会来求人,

    ----尤其求的还是一个拖家带口的人。

    姑且可以说,带着一个金风细雨楼的白愁飞是不可能为了朋友冒这么大危险的。

    可惜他没办法。

    他只能试一试,试一试这小到不能在小的机会。

    这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无论声望还是地位,或者说是,一方的霸主。

    他们又和青衣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还和一个王朝有说不清的过往。

    牵扯着朝廷。

    金风细雨楼还没有到可以无所顾忌纵横的地步。

    有些责任是友情所无法左右的。

    但是偶尔,头痛脑热精神不正常的时候,人也会为了朋友无所顾忌那么一两次。

    ----这是义气?

    这是男人。

    白愁飞随着陆小凤的话而严肃了起来,。他站起身,负着手,微皱着眉,思考着。

    踱了几步,道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