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二点,刚刚参加完同学聚会的李海走在回家的路上,黄胡街深处这个时间几乎没有来往的人影,只有车流不断的驶向远处。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同学之间的十年之约,会变成了一场恶俗的攀比。先前喝下去的啤酒在他的胃里翻涌,他难受的一手扶着树干一边对着垃圾桶干呕。
突然,他脚下地面似乎有黑影晃过,他勉强眯着眼抬起头来,发现前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借着昏暗的路灯李海只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
对方也发现了他,接着疾步向着他这边走过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李海下意识地退后两步,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很快对方就到了跟前,李海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个女孩,她带着口罩,神色慌张,从她的喉咙传出压抑到极点的声音:“救救我。”wavv
李海明显被吓得不轻,开口的时候有些口吃:“救,怎么救你啊。”
还没有等她回答,李海就瞥见了她之前走出的巷子里有什么动静,并且明显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个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瞬间他的寒毛直立,又准备退后两步。
“有人跟踪我。”女孩紧紧注视他的双眼。
难道是色狼?
四目相对后,李海身体里竟然涌出了一丝勇气,接着他一声爆喝:“人?什么人!在哪里?”
果然这一声之后,那边的深巷的阴影里再没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女孩不敢回头去看,继续哀求到:“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一程,到人多的地方就行。”
这样的情况下,李海当然没办法拒绝,强忍着翻涌上来的醉意,挺直了后背让自己看上去魁梧些,与女孩并肩朝着最近的商业区走去。
走动时两人挨得比较近,女孩的肩膀偶尔撞上李海的手臂,能够从中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大概是仍在后怕,从李海的角度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因为她头顶上带着遮阳帽。
他不禁疑惑,为什么晚上会带着遮阳帽呢?
李海仔细听了听身后,又猛地转头看了看,路灯多数的光线都落在茂盛的树叶上,树影下的小路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到墙角。
他收回眼神才开口安慰她:“没事了,他不敢跟上来。”
女孩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勉强回答到:“嗯。”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只有两人走路的声音,李海虽然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无奈他的脑子有些发怵,怎么也挤不出半句话来。
渐渐的,前方开始有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霓虹灯光让黑幕一样的天空泛着暗红色,女孩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她面对人群仍然低着头用极细小的声音说:“谢谢,到这里就可以了。”
“没事,其实也没帮到什么。”李海忙说,然后猜测自己是不是该离开了,于是继续道:“那我先走了,你到附近打车就可以了吧。”
“嗯,好。”
“拜拜。”
刚一转身,李海就被她一声叫住——“今天这件事,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不然留个电话吧。”
女孩终于肯抬头看他,她目光中的恐惧消失后就全部变成了歉意。
李海一愣,难道她觉得色狼还会报复自己?但转念一想留个电话也不错,于是拿出手机交换了号码和姓名。
伊幕念,李海嘴里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两人在原地分别,女孩到马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然后消失在视野中,李海自己则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家门口,他一边想着家里又会乱成什么样子,一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口袋,找到钥匙然后打开。
此时在屋里的人似乎收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任凭背后门锁的机括声响起,然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李海走进家门在玄关打开了灯,又换了鞋走到ss的背后,对方还是没有转头看一眼。
ss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紧握在胸前,地面上则是一个十字——它主要是由一些衣物和床单拼凑起来的。
虽然不知道ss这样做有什么特殊的目的,但每天回家都面对这样一幕的李海早已经习惯,并且今天ss还算安分的,至少没有用笔将十字架画在墙壁上。他是李海的室友,两人年龄相差不多,至于为什么称呼他为“ss”是因为身边没有人还记得他的名字,并且他嘴里最常出现的就是这两个字母。
家里的电视从早上孜孜不倦的工作到晚上,李海也没有走去关掉,而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之后走向了厨房。
有电视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才不至于让家里的气氛怪异而渗人,毕竟ss一个人待在家永远也不会开灯,并且还会把厚重的窗帘拉上,然后在四周紧闭的黑暗中间摆放一个十字,最后虔诚的蹲坐在它的面前,似乎外面的一切不再和他有关系,这让李海的脑海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很多不好的联想。
打开厨房的冰箱里面只剩下几包泡面,刚刚酒会上吃的东西已经被李海吐得干净,现在只觉得比平时更加的饥肠辘辘。
电视里则正在播放着新晋女演员幕念与越辰逸两人合作的电视剧预告,正巧这个时候李海端着加了热水的泡面走出来,余光瞥见了幕念在闪光下对着大家露出笑容,突然间他感觉这一双澄澈的眼睛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他皱着眉头很久都没有想起究竟是谁,接着他就叫ss过来吃饭。
ss这才终于有了反应,站起身的时候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行动变得有些困难,他低着头朝着这边走过来,虽然和ss根本没有办法交流,可至少不用担心他吃饭的问题。
不过,每一次看见ss使用筷子都会让李海有挫败感,因为无论怎样手把手的教导他,他下一次依然是笨拙的握拳把筷子捏在手心。ss的智商应该停留在了他三四岁的时候,所以他虽然比李海还要高出半个头,但依然只能被当做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小孩,形容他是小孩又有些不恰当,因为他不是一个聋哑人,但从来不哭不闹、不争不抢、不言也不语,换句话说只是谁也不能理解他并与他交流罢了。
李海挠了挠头,起身到他身边掰开他的手指,他愣愣的没有转头看李海,任凭李海帮助他调整到正确的握姿。
碗里的热气扑到了ss的脸颊上,挑起的面条被送进嘴里,李海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等他们两人一言不发的吃完饭,李海开始收拾碗筷,ss虽然没有回到原地继续面对地上的十字,但他在家里来回走动的时候,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它,偶尔他还会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用一只眼睛小心的打量着外面,收回目光的时候又作思索状,紧锁着眉头,嘴边会蠕动几次,但最终都没有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偶尔他还会用审视一样的目光盯着李海,除了能从中察觉到一丝防备,好像他还能在李海的身体里瞥见某种奇怪的东西,随后他挑一挑眉,露出更深沉的神色。
ss也不愿意到外面去,整日躲在家里,李海以为是他对附近还不熟悉的缘故。
电视机顶盒显示的时间不断的跳动,眼看着就要休息了,李海穿过客厅准备先去洗漱,结果不小心将地上的摆放出来的十字踢跑了一角。
几乎是瞬间,ss猛地回头,四目相对,李海立马从他的双眼中看出分明的恐惧来!并且那东西在不断的变化,仅仅数秒的时间,从ss眼眶里溢出的恐惧就仿佛有了实质,并随之堵住了李海的喉头,李海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ss此时像受惊的野兽,可能马上就要露出他危险的獠牙。
可接下来ss浑身突然开始不住地发抖,嘴里支支吾吾的发出声音:“他来了!他要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还带着颤抖的尾音,莫名的一阵恶寒窜上了李海的后背。
李海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回了自己踢走的两件衣服,迅速地复原了十字。
“你看,没事了,没事了。”李海语无伦次的说。
ss这才冷静了一些,可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他嘴里都一直重复着李海听不懂的字节。
一直等夜里一两点,ss终于肯回房睡觉。
还在客厅的李海甩了甩头,暂时抛开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拉开了客厅的窗帘,打开了一扇窗户,半个身子撑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高楼,顺手将许久没有整理的头发抓向脑后,点燃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
李海非常奇怪在ss的世界里,他的这些怪异举动究竟有什么意义,许久后李海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疯子就是疯子吧,正常人恐怕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
等两人都睡去,夜深巷中的狗吠声不断,下水管道里的老鼠不停乱窜,乌鸦落在电线上,夜晚的风从没有关上的窗户外灌进来,搅动着窗帘,发出猎猎的声响。